很多天过去了，那歌声仍在我耳边回荡。
那是个深冬的夜晚。灰蓝色的天幕上，月半弯，星微明。虽有冷风瑟瑟，但空气里满是被冰水洗过般的清冽，还夹杂着淡淡的草木馨香。我在社区旁边的巷子里散步，巷里人家多半门户紧闭。我一人缓行，月色淡淡，影子长长。我抬头，努力睁大眼睛，盯着那弯弯的月，脖子仰酸了，终是没看到那片深黛的桂影。不过我心里是安定的，我想它可能只是暂时“隐身”了。
“夜半三更哟盼天明，寒冬腊月哟盼春风，若要盼得哟红军来，岭上开遍哟映山红……”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歌声，看看左右前后，空无一人，但声音就在前面。我加快了脚步，终于在巷子拐弯处看到一个老妇人。她独自一人，边唱边跳。七十来岁的模样，短发、瘦小；穿着棉服，系着花围裙。她嘴里唱着，手脚也没闲：右手掌心向上，呈高高托举状；左手掌心朝下，手臂自然垂下，指向地面；双脚则“嗒、嗒、嗒”跺羊步子，缓慢而认真地转着圈。看那架势和动作，颇有点蒙古舞的样子。
“美女好！”见我好奇地看着她，她突然不唱了，还暂停了舞步，举起右手对着我潇洒地一挥，笑眯眯地打起了招呼，用的还是当下的流行用语。那神态亲切得就像遇见了老熟人，声音也清脆得不像老年人。并且你不用看，只听，都能感觉到她脸上笑意在流淌。“你嗓子真好啊！”我由衷地赞了句。“那是，我就喜欢唱歌！”哟，都不谦虚一下？这老人家有点意思。“一唱歌我就觉得快乐，所有的烦恼都跑远啦！再说，唱歌也是锻炼身体呀！”说话时，她的眉毛高高挑起，语气欢快，语调轻灵，像山间跳跃的小鹿，像溪涧流淌的泉水。我什至还听出了一丝丝少女的娇嗲味儿。
“你真是个幸福的老太太，一定是儿女孝顺，家里老先生也特别宠你吧？”我理所当然地这样猜测。我看见她的笑意好像稍稍滞了那么一下，但立刻又春暖花开了，“女儿好哦，大学教授！老头子？呵呵，宠我呢，不宠我哪有这么高兴？”我也笑了，这么大年纪还这么活泼欢快的老人，我真是第一次遇到。她站立的地方已接近主街，前面灯火通明。好几个人站在一小店门口闲聊，眼光不时看向这边。她丝毫不在意，依然高声唱着，旁若无人地舞着。我经过小店时，那几个人还在嘁嘁喳喳地说着话。我无意间听到两句，似乎是在议论那老妇人，便停下了脚步。
“你们别看她，经常在这唱啊跳的，其实是个苦命人哦！”一个老大爷叹着气说道。啊？我抑制不住好奇，索性凑上去认真听了会。“我们一直是邻居，对她是知根知底。她从小老子娘（指父母）就生病去世了，是她姐姐拉扯着她过日子。可她姐姐结婚没几年，就遭遇不幸去世了，为姐姐的事，她大病一场，好长时间才慢慢缓过来了……她家老头子脾气又特别差，动不动就打她，还死抠，她问他要点钱就像要他命一样……现在，老头子终于不打她了，因为他瘫痪了，她服侍他吃喝拉撒，日子反而比以前好过了哦……”
老大爷说话时，周围不断地响起啧啧的叹息声。我虽默不出声，心里也颇酸涩沉重。原来我的猜测与真相之间简直是天壤之别，而她回答我的也等于是大半个谎言。可转念间，我就懂了。
生活虽无情地泼了她一头凉到刺骨的冷雨，可她知道避无可避，便紧咬牙关把它们当作苦酒慢慢饮下。如今，那些曾经尖锐扎人的伤痛，或许也已在漫长的岁月里磨平了锋芒。而我与她素昧平生，她不愿意也没必要对一个陌生人再次撕开昔日那些血淋淋的伤口。像一棵曾遭雷击的老树，在沧桑的枝叶间，依然有一朵明媚悬于岁月的枝头。它愿意让自己也让看见它的人，只用心细啜眼前这份从容的甜，而彻底忘却那些嵌于时光机里的痛。
我往回走时，远远地又听到了那个老人的歌声。我放慢了脚步，用心地听她唱。“映山红哟映山红，英雄儿女哟血染成。火映红军哟星更亮，血洒红旗哟旗更红。高举红旗哟朝前迈，革命鲜花哟代代红……”呵，老太太唱的还是那首《映山红》。平心而论，她的歌声和世俗意义上的美妙动听肯定是不搭界的。但不可否认的是，那歌声清亮激越，饱含着热情，在这寒夜里，飘然回旋，竟隐隐似金石之音。俨然一束跳动的火焰，让人从身到心都暖融融的。我离她愈来愈近了。她还在唱，也还在一丝不苟地转着圈。速度依然很慢，动作也依然舒展。我无意间抬头，天上的月亮似乎比先前圆了些。我又看向正载歌载舞的老人，那一刻，突然间发现，这个周身披着月光的老人，竟然完全不像个老人了，她好像失去了年龄，甚至有了那么一丝丝的仙气。
“回家啦，美女？”当我走近，老人依然热情地招呼我。一缕柠檬黄的灯光从高处落在她脸上，在那一条条深深浅浅的沟壑间轻盈流动着，为她平添了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我注意到，她不论是唱歌还是说话，脸上始终盈满了笑意，而那流淌着的笑意，分明在让夜的黑愈来愈淡。
见我不眨眼地盯着她，老太太居然调皮地翘了个兰花指，还石破天惊地来了句：“你看我美不美？”美！我响亮地回答。月光把我们的笑声洒得遍地都是……
文/查晶芳；图/词多多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本文好词摘抄
1. 冷风瑟瑟；2. 草木馨香；3. 春暖花开；4. 灯火通明；5. 旁若无人；6. 嘁嘁喳喳；7. 素昧平生；8. 一丝不苟；9. 载歌载舞；10. 石破天惊
本文好句摘抄
1. 她突然不唱了，还暂停了舞步，举起右手对着我潇洒地一挥，笑眯眯地打起了招呼，用的还是当下的流行用语。
2. 生活虽无情地泼了她一头凉到刺骨的冷雨，可她知道避无可避，便紧咬牙关把它们当作苦酒慢慢饮下。如今，那些曾经尖锐扎人的伤痛，或许也已在漫长的岁月里磨平了锋芒。
3. 但不可否认的是，那歌声清亮激越，饱含着热情，在这寒夜里，飘然回旋，竟隐隐似金石之音。俨然一束跳动的火焰，让人从身到心都暖融融的。
声明：词多多mobanduoduo123.com部分文字图片内容来源于会员投稿，版权归其所有，转载请注明出处。词多多系信息发布平台，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，接受投稿是出于传递更多信息、供广大网友交流学习之目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