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点25分，当他的身影在窗前倏然闪过，我下意识地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——每天都如此准时。那是一个瘦削的男人，个子不高，但衣衫很齐整，一看就知道头一天精心熨过。他的头发很浓密，微微有些自然鬈，恰到好处地透出些斯文来。他通常都是小碎步，比较急促，极少会慢节奏地踱步，仅有一次例外：那是一个雨天，他为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撑伞，这自然是不好走得太快吧，所以我才有幸看到他走路慢下来的样子。黑框眼镜，白皙的皮肤，我什至看清了他修长的手指。
他当然不知道，不经意间，他成了我窗前的风景。我每天清晨都恰巧会在这间街角的咖啡店吃早餐，通常是一杯咖啡、一个面包。入门处左手边的第3个高脚凳，是我最常落座的地方。因为，这个位置的视角极佳，落地窗外的事物尽入眼底：一棵高大的凤凰木，终年绿意盎然；几只画眉趁着晨光在枝叶间翻飞，冬天时，偶尔也会有几只乌鸦来凑趣；叮叮车总是大致守时，车厢外身的广告花花绿绿，提醒人们当下的流行和生活中的大事，比如这阵子的庆祝回归25周年。这些窗前的风景，让我感知着四季的更迭。有时候，雷雨不期而至，窗子上满是雨水。我会轻轻地数那雨水敲打玻璃窗的节奏，快与慢，急与缓，狂热与疏朗，像极了这座城市里，万千声响中的一个密码，连接着我和这座城市之间某种特殊的默契。
而那个男人，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姓名，也只能猜测他的职业——大抵是办公室的高级白领，或者是附近某个学校的艺术老师。在这窗外的风景中，他尤其生动。他甚至会让我惦念，比如有时他会连续几日没有准时出现，我竟然会暗暗地猜想，他是不是搬家或是转工了。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。为何我在窗外的景物中，对他会有那么多的观察和记忆，而且还会生出这莫名的惦念——要知道，我在这咖啡店里吃早餐，也才一年多的时间呀。
前日，我约一个关系要好的同事吃早餐。我有些自得地与同事分享8点25分、那个男人构成的风景。同事见过了之后，张大了嘴巴：“这不是住在我母亲家隔壁的那个人吗？哎呀呀，他……”我于是知道了男人一些很具体的生活，比如结婚离婚的鸡飞狗跳，以及曾经遭遇过的官司和职场风云。我感觉到心中的一面镜子忽然有了一丝裂缝，又透过了一些冰冷的风。
窗外的风景，之所以给人以欣慰和惦念，大概是因为我们与风景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人生之美，美在欣赏，更美在距离。它让我们发现惊喜，记取温暖，更让我们领悟保持着遐想的乐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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